閬中，留城留人又留魂
◎本刊記者 翟 健 孫艷芳 林曉楠
嘉陵江如一條碧綠的綢帶，在川東北的群山間蜿蜒，于閬中輕輕挽了個“S”形的結。群山環抱、三水瀠繞，一座“唐宋格局、明清風貌”的古城靜靜佇立。四川閬中古城，是我國保存最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也是一座穿越千年仍升騰著煙火氣的“活態博物館”。
留住城：以“繡花功夫”守護千年肌理
“這根木梁被蛀了個洞，得用同材質的楠木補，木紋走向都得跟原來的對上。”在閬中古城北街陳廂樓修繕現場的晨光里，木匠陳德明正彎著腰，用鑿刀在木構件上畫出細密的墨線。這是閬中古城“微改造”的日常工作，也是“留住城”最生動的注腳。
法規為尺，讓每塊磚頭都有“身份證”。“古城的每一塊磚都不能隨便動。”閬中古城景區管理局黨工委書記、局長張玉杰的話里，藏著古城保護的“底線思維”。1986年，閬中成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后，便開始探索古城保護的制度框架；2004年7月，《四川省閬中古城保護條例》頒布，成為四川省首部保護古城的地方性法規；2019年5月，修訂后的條例將保護范圍從1.78平方公里擴展到23.17平方公里，并確定每年7月30日為“閬中古城保護日”，相當于為古城戴上了“全景式保護罩”。
“以前修房子，誰想蓋就蓋，條例一出臺，有了硬杠杠。”張玉杰攤開條例，給記者展示重申的建筑標準——木結構房屋柱礎高度不低于45厘米，窗欞紋樣分“清代”“民國”“傳統風貌”三類，連屋檐的起翹角度都有明確參照。
在閬中古城管理局的檔案室里，記者見到了1000多處不可移動文物的“身份證”——從明代的白塔到清代的院落，每處文物都有詳細的“體檢報告”。“哪塊磚松動了、哪根梁有蛀蟲，一目了然。”檔案管理員告訴記者，“這是去年剛完成的永久性數字檔案，連磚縫的寬度都精確到毫米。”
閬中利用新技術手段，為文廟、明代白塔等12處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立永久性數字檔案，對古街巷、古院落、古城墻等160余處古遺跡建立圖文、視頻檔案，為科學保護歷史文化遺產提供數據支撐。
“微改造、精提升”在時光褶皺里下“繡花功夫”。閬中累計投入30億元實施“微改造”工程，對破損路面進行修復、更新水電氣網，拆除了30余萬平方米不協調建筑，新建了停車場、休憩點等設施，同時依托智慧消防、熱成像監控技術構建起安全防護網。
在武廟街的門神畫修復現場，畫師張桅面前的調色盤里，礦物顏料按比例研磨，與清代畫師使用的配方別無二致。“補色不能蓋過舊痕，要‘舊色深、新色淺’，讓人看出歲月的過渡。”張桅說。不追求“煥然一新”，而要“恍若舊識”。
古今共生，讓老建筑“活”在當下。“古城不是博物館，得讓它‘呼吸’。”閬中市文旅廣局局長胡濤說。留住城，不是將古城裝進玻璃罩，而是讓老建筑在當代找到新坐標。
“西城1966”曾是20世紀60年代的絲綢廠。閬中沒有將其推倒重建，而是將車間改造成了文創空間、非遺工坊。民國時期的糧倉被改造成民宿，糧倉的拱形門成了客房的落地窗……
從條例的“剛性約束”到“微改造”的“柔性守護”，從數字檔案的“科技賦能”到文創園區的“功能再生”，閬中以“守正創新”的智慧，讓古城的磚瓦不僅是歷史的載體，更成為生活的舞臺。
留住人：以市井煙火為古城“續脈”
“大爺，您這臘肉曬得好巴適！”冬日里，上新街的李大爺正把用柏樹枝熏制的黃澄澄的臘肉掛上墻頭晾曬。“這個臘肉加上蘿卜干燉熟了吃，安逸得很！”李大爺說，“兒子在成都買了房，接我去住，我不去，我舍不得這里的生活。”
“無市井，不古城”，閬中始終把“人”放在古城保護的核心，讓居民成為古城的“活細胞”，讓煙火氣成為歷史的“保鮮膜”。
堅持“三不遷”原則，守護“柴米油鹽”的溫度。古城保護，最忌“空心化”，閬中不遷學校、不遷居民、不遷市場作坊，好讓幼兒園的嬉鬧、菜市場的叫賣、作坊的勞動交響，成為古城最動聽的“背景音”。
“古城內現有幼兒園、小學、中學共5所，3個農貿市場、3條農貿街，300余家家庭小作坊。”閬中古城景區管理局保護管理科科長王君梅說。為讓古城避免過度商業化，核心區內，傳統業態占比達70%，手工醋坊、蒸饃店、修鞋攤等“老行當”星羅棋布。目前閬中古城核心區常住人口占比達65%，在全國同類古城中名列前茅。“居民愿意留下，古城才有生氣。”閬中市委書記楊德宇說，“我們要讓居民住在古城有歸屬感、獲得感、幸福感。”
傳統業態，讓老手藝人“守藝”又“受益”。鄭何氏蒸饃店的第五代傳人鄭老板，每天凌晨3點準時起床揉面。這家創始于1806年的老店，在有關部門的幫助下，申請了“老字號”商標，在古城有3處門店、30多名員工。“守著這門手藝，餓不著！”鄭老板說。
傳統業態的“活態傳承”，需要政策的“托底”。閬中對古城內的手工醋坊、絲毯織造、皮影雕刻等32家“老字號”和非遺工坊，實施“一店一策”扶持：用好用活稅費政策、減免房租、就業補貼、培訓傳承人。澆糖人的趙師傅、扯絲綿被的周大姐、配鑰匙的吳大爺……他們經營的“不起眼”的小攤，都是古城的“寶”。
居民當“主角”，從“要我保護”到“我要保護”。“正月十六游百病，全年無病！”每年這一天，上萬名居民扶老攜幼從閬中古城出發，沿著嘉陵江畔走向錦屏山登高望遠。這項延續數百年的民俗活動，已被列入中國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
居民的參與，讓古城保護從“政府獨奏”變成“全民合唱”。文保志愿者張阿姨，每天在街巷巡邏，發現哪里的木質結構壞了，石板松動了，就記下來報給文保中心和古管部門。像張阿姨這樣的文保志愿者，在古城里有200多名，他們是古城忠實的守護者。
在南街一方叫“杏庭”的院子里，每個月都會舉辦閱讀沙龍和古城保護專題講座。這個藏在清代院落里的公共文化空間，是由居民自籌改造。108家共享書屋、65個研學點位、18條文化長廊遍布古城。“帶孩子來這里閱讀、聽非遺講座，日子過得有滋味。”居民王大姐笑得滿足。
從“三不遷”守護生活煙火，到政策扶持讓老手藝人“守藝”，再到居民主動參與文化傳承，秉持“民生為本”的理念，古城不僅是“住人的城”，更是“有人情味兒的家”。
閬中，一座“唐宋格局、明清風貌”的古城，山圍四面、水繞三方，一幅自然天成的水墨丹青，有“閬苑仙境”之美譽。閬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留住魂：讓千年文脈在煙火中流淌
2024年12月4日，在巴拉圭亞松森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19屆常會上，“春節——中國人慶祝傳統新年的社會實踐”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申報視頻里，20多個鏡頭來自閬中。這座被譽為“中國春節文化之鄉”的古城，正以活態傳承的智慧，讓千年文脈在煙火中流淌。
春節之源，從《太初歷》到“八天樂”。“正月初一為什么是春節？因為兩千多年前，我們閬中人落下閎創制《太初歷》，把正月定為歲首。他也因此被尊稱為‘春節老人’。”在落下閎故居，講解員小李正給游客講“春節老人”的故事。故居的展柜里，《太初歷》的復制品上，“以建寅之月為歲首”的字樣清晰可見——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有完整文字記載的歷法。
為守護好春節文化的根脈，閬中成立了四川春節文化社科普及基地、落下閎文化研究會等研究機構，出版《春節之源在閬中》《西漢天文學家——落下閎》等專著。2024年推出的“春節文化沉浸展”，通過AR技術讓游客“穿越”到漢代，與虛擬的落下閎對話。“春節八天樂”主題活動，讓游客沉浸式感受每一天獨特的年俗魅力，“尋春節之源，到閬中過年”讓古城成了全國最火的春節文化打卡地之一。“到閬中過正宗中國年”成了年輕人的新時尚。
多樣文化，在山水間寫就“兼容并蓄”。閬中當“巴蜀要沖”，是蜀道上連接關中與巴蜀的關鍵節點；穿城而過的嘉陵江，是古代重要的水運通道，也讓這里成為多樣文化的“十字路口”——三國文化的忠勇、科舉文化的崇文、蜀道文化的堅韌，在古城交融共生。
張桓侯祠（張飛廟）的碑文上，記載著三國時期張飛鎮守閬中的故事。“張飛任巴西太守7年，治理有方，百姓為他建祠塑像。”講解員介紹說。在祠內的“三國文化體驗館”里，游客還可以沉浸式體驗“桃園結義”的場景。
在清代四川貢院的號舍里，游客穿上長衫，參加“鄉試”，考官現場批閱“試卷”并宣榜。“這是中國保存最完好的省級科舉試院之一，完整保留了清代的號舍、試卷、墨卷等實物。”貢院負責人指著墻上的《科舉制度圖譜》介紹，“通過體驗，游客能直觀感受古代科舉考試選拔人才的程序和規則。”
如今的閬中，嘉陵江畔的碼頭遺址上，還留著纖夫拉纖的繩痕；清代商會的碑文里，還記載著“舟楫往來、商賈云集”的繁華。古城的每一處細節，都有著歷史文化的印記。
活態傳承，讓歷史成為“日常煙火”。晚上8點，南津關古鎮的街道上，《春節盛世》實景演出拉開帷幕，川北王皮影傳承人操縱著皮影“張飛”在幕布上翻飛，游客和居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文化的“活態傳承”，已融入了日常生活。閬中在古城的中小學開設“非遺課堂”，川北王皮影、絲毯織造、川北燈戲等非遺傳承人走進課堂當老師；社區里的“文化沙龍”，定期舉辦民俗講座；古城的酒店和民宿，也融入了文化元素——張飛牛肉做成“三國宴”，保寧醋釀做“醋文化體驗套餐”。
“這里的古城有居民、有生活、有文化，來了就不想走。”這類話常聽游客們說起。如今的閬中，已榮獲中國優秀旅游城市、首批天府旅游名縣、全國文明城市等稱號，但在閬中人看來，更美好的榮譽是居民的笑臉和游客的留戀——當古城的磚瓦有了生活的溫度，當歷史的文脈融入日常的煙火，“留住城、留住人、留住魂”就是嘉陵江畔生生不息的傳承答卷。
從法規為尺的“剛性守護”到民生為本的“柔性關懷”，從傳統技藝的“薪火相傳”到文化創新的“與時俱進”，閬中古城以“留城留人留魂”的實踐，詮釋了文化遺產保護的真諦：保護不是凍結時光，而是讓歷史在當代繼續生長；發展不是割裂傳統，而是讓傳統為現代賦能。穿越千年的閬中古城，讓文化遺產與市井生活交融，與時代發展同頻，在持續煥新中書寫永恒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