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激發民間投資活力
◎黃衛挺
導語：民間投資是中國經濟的“晴雨表”，其活力關乎增長、創新與民生。唯有讓民資敢于投、愿意投、安心投，才能使涓涓民資匯成發展洪流。本文解析其重要性、挑戰與激活路徑，為讀懂中國經濟動能提供關鍵視角。
2025年1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促進民間投資發展的若干措施》（以下簡稱《若干措施》），圍繞擴大準入、打通堵點、強化保障提出13項重要舉措。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有效激發民間投資活力”列為“十五五”開局重點任務予以部署。這既是對當前經濟形勢的精準研判，更是推動高質量發展、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舉措。
民間投資何以如此重要
民間投資的主體是民營企業，本質是市場投資。民間投資的活力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民營經濟發展的動力，被視為中國經濟的重要風向標。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民營經濟發展環境持續優化，民間投資在穩定增長、促進創新、增加就業、改善民生等方面的作用持續增強。民營經濟對我國經濟發展的貢獻已經超過“半壁江山”，民間投資在促進經濟發展中的重要性持續上升。
增長穩定器。投資是拉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之一，2013—2024年，我國資本形成總額對經濟增長的年均貢獻率達38.1%，在穩定經濟增長方面發揮了關鍵性作用。總體看，民間投資占整體投資比重在50%以上，是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主力軍。2025年前三季度，扣除房地產投資，民間投資增長9.1%。在經濟下行周期，民間投資的穩定器作用尤為凸顯：2020年疫情沖擊下，民間投資率先從低谷回升，2021年增速反彈至7.0%，帶動整體投資恢復至4.9%，為經濟復蘇提供了關鍵動能。
創新孵化器。企業家是創新的探索者、組織者、引領者。與政府投資側重“補短板、保民生”不同，民間投資以市場為導向，能夠快速響應需求變化，是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天然孵化器”。民間投資的創新驅動體現在三個層面：一是技術創新的活躍者。民營企業創新活動積極活躍，“2025中國民營企業500強”榜單及調研分析報告顯示，民企500強中，實際填報企業的研發費用總額為1.13萬億元，研發人員總數115.17萬人，平均研發經費投入強度達2.77%。目前，我國高新技術企業中民營企業占比達92%以上，專精特新中小企業中民營企業占比達95%，已經形成了一批具有全球競爭力的頭部民營企業和大量的專精特新中小民營企業。二是產業升級的引領力量。2025年前10個月，第一產業、第二產業民間投資增速分別為6.7%、3.5%，其中基礎設施民間投資增長較快、增速為4.5%。2024年，制造業民間投資增長10.8%，拉動民間項目投資增長5.3個百分點，在5G通信、新能源汽車等領域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若干措施》也明確，引導民間投資錨定新質生產力方向，支持民間投資在轉型升級中提質增效。三是組織創新的前行者。民營企業靈活的產權結構與治理機制，為新型生產組織方式提供了土壤，既誕生了由華為、比亞迪等龍頭企業為引領、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且韌性十足的產業生態，也催生了以抖音、美團等為代表、深刻影響生活方式的創新企業。
民生傳導器。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民間投資通過創造就業崗位、提高居民收入等渠道直接惠及民生。其一，吸納就業的“蓄水池”。根據《全國工商聯民營企業社會責任評價指南（2025）》，截至2024年底，參評企業共吸納員工1274.55萬人，71.4%的企業員工數量保持穩定和部分增長。民間投資在服務業、數字經濟等領域的發展，催生了直播電商、在線教育等新就業形態，隨著2026年服務業市場準入和開放領域不斷擴大，服務業民間投資保持穩定增長，將有效帶動相關行業吸納大量新增就業人員。其二，消費升級的“賦能者”。民間投資能精準對接需求，有效彌補政府公共資源和公共服務不足，以靈活性、創新性方式滿足多樣化、多層次的民生需求。比如在養老領域，民間資本投資興建的高端養老社區、醫養結合機構滿足了部分家庭對更高品質、專業化養老服務的需求；在教育領域，推動了STEAM教育、職業培訓、在線教育等多元業態發展；在醫療健康領域，加速了遠程醫療、人工智能輔助診斷、個性化健康管理等創新服務的普及。其三，區域協調的“黏合劑”。民間投資推動資本向要素成本低、增長潛力大的區域流動，不僅能優化資本的空間配置效率，還能促進區域間產業梯度轉移與均衡發展。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提出，“十五五”時期要把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起來。可以預見，民間投資在民生領域的參與度和貢獻度也會越來越大。
民間投資面臨的現實挑戰
“十五五”時期，民間投資的空間將進一步擴大，作用也將進一步強化。但要看到，受內外部環境嚴峻復雜變化、有效需求不足等因素影響，當前民間投資進一步發展面臨“三重壓力”。
回報率下行。受要素成本上升、市場競爭加劇等因素影響，當前我國實體經濟投資的回報率有所下降，制約了民間投資的擴張動能。2024年，我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營業收入增長2.1%，但利潤總額下降3.3%。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營業收入利潤率從2021年的6.81%，降至2025年1—10月的5.25%，面臨“增收不增利”的發展挑戰。這是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過程中，傳統增長模式與新發展要求碰撞的必然結果。從行業維度看，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迅猛發展大環境下，靠傳統要素驅動的盈利空間縮小，使得一些傳統行業的民營企業在新舊動能轉換中感受到巨大壓力。
信心不足。當前民間投資信心不足，本質上是不確定性心理下的等待和觀望行為，其背后是政策環境、市場環境與外部環境的多重不確定性因素疊加的結果。從外部看，當前世界經濟增長動能不足，單邊主義、保護主義上升，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加速重組，我國面臨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不穩定性明顯提升，穩外貿外資面臨較大壓力。從內部看，我國經濟正處于增速換擋、結構優化的關鍵階段，總需求不足的矛盾尚未完全緩解，部分行業出現同質化競爭加劇，企業經營壓力有所加大，新增投資積極性受到影響。
機制障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顯性開放與隱性壁壘”。民企參與政府項目招投標時仍然面臨隱性壁壘，盡管市場準入限制進一步放寬，市場準入管理更加優化，但仍存在“明非禁即入，實則有門檻”的問題。比如，一些核心技術攻關項目明確由企業主持，企業卻被限制申報。二是“融資難、融資貴”。中小民營企業在信貸獲取上仍面臨更高的門檻與成本，在債券等直接融資市場中所占的份額也相對有限。比如，一些金融機構在風險評估時缺乏長期、科學的行業周期評估體系，銀行對創新性融資產品的推動力度不足，民營企業整體融資成本仍然較高。三是地方債務的“擠出效應”。部分地方為化解債務，優先保障國企項目資金，壓縮民間投資空間。此外，在財政壓力下，拖欠企業賬款問題仍然存在，影響了下游企業的投資能力。
市場有波動、經濟有起伏、結構在調整、制度在變革，在這樣的背景下，民間投資遇到困難和問題是難免的，但不是無解的。既要堅定戰略自信，深刻認識這些都是發展中的問題，經過努力是可以克服的，也要深入分析背后的原因，通過改革發力和政策加力，有針對性地加以解決。
打好促進民間投資的組合拳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提出：“完善民營企業參與重大項目建設長效機制，發揮政府投資基金引導帶動作用，激發民間投資活力、提高民間投資比重，增強市場主導的有效投資增長動力。”結合《若干措施》，下一步應錨定民間投資痛點堵點難點，發揮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集成效應，打好促進民間投資的組合拳，進一步激發民間資本活力與創造力，讓民間資本“敢投、愿投、安心投”。
預期引導。要發揮好“十五五”規劃的戰略引領作用，切實穩定和增強民間投資預期。前瞻謀劃“十五五”投資新領域與新賽道，圍繞現代化產業體系、數字中國、綠色轉型、民生短板等領域，系統推出“機會清單”與“政策包”，并配套建立政府引導、市場主導的可持續投融資模式，讓民間資本看清“在哪里投、怎么投、如何盈利”；靠前實施一批具備標志性、示范性的“十五五”重大工程項目，以實實在在的“增長實物量”對沖“預期不確定性”。
政策協同。政策的有效性取決于協同性與可及性。按照“應兌盡兌、應兌早兌”原則，加快推進存量政策落地見效。重點細化實施方案，明確持股比例、審批時限、信貸目標等關鍵指標，將原則性政策轉化為“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規則，推動存量政策轉變為民間投資動能。推出增量政策“靶向化”創新。聚焦民間投資“痛點”，推出一批民間投資支持政策，重點完善消費促進、就業帶動、基建升級、促進創新等領域的民間投資政策，拓展有效投資空間。強化政策協同“全周期”保障。按照“一致性、有效性”要求，建立政策影響評估制度，在重大政策出臺前，需評估對民間投資的影響，避免“合成謬誤”；強化執法監督“從新原則”，對執行中的爭議問題，按“有利于企業”的原則處理，避免“舊政策卡新投資”。
服務賦能。健全綜合服務體系，是優化營商環境、破解民間投資困境的關鍵支撐。要構建覆蓋投資全周期的服務體系。比如，構建多渠道、立體化的政策宣傳矩陣。搭建專業化政策咨詢服務平臺，提供“一對一”政策咨詢、服務咨詢。通過優質項目儲備庫，滾動接續向民間資本推介投資回報率穩定、社會效益顯著的優質項目，引導民間資本精準投向政策鼓勵、市場急需的領域。進一步清理規范投資審批事項，持續完善投資項目在線審批監管平臺功能，推動審批全流程線上化、透明化運轉。強化審批監管協同，對項目審批全流程實時監控，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加大要素與融資保障，建立要素協調機制，平等開放數據等資源，優先保障符合條件項目的土地、用能等需求。搭建政銀企對接平臺，更好發揮政府投資基金對民間投資的引導帶動作用；健全與民營企業常態化溝通機制，完善政企對接制度，加強部門協同，切實解決企業困難。
（作者為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決策咨詢部副主任）